厢连接处的缝隙里灌进来，裹着一股刺鼻的气味，烧焦的塑料混着铁锈味，呛得人呼吸发紧。这种气味不是一般的东西烧着了，普通的东西也造不成火车这么剧烈的晃动，许漾心思转动间就明白了，是炸药！

凉意从指尖漫延到全身，她忽然觉得有点儿荒谬，两辈子头一次遇上炸火车，但只是那么一瞬，所有的思绪都被她压了下去。

恐惧已经从爆炸处像潮水一样漫延开来，所有的人都开始奔逃。人们尖叫着，呼喊着，拥挤着，在狭窄的火车过道里互相推搡。有人在哭，有人在骂，有人在找自己的孩子。一个小孩被挤倒了，旁边的女人尖叫着蹲下去把他拽起来，可不仅没有把孩子抱起来，连带着她也被无数双脚踩过。

许漾猛地攥紧手心，秦老师和苏曼还在里面，她得回去，带着她们一起逃！

所有的思绪都在转瞬之间，许漾伸手猛的一推郑繁，“往7号车厢走，快！”

郑繁愣了一下。还是段霜推了他一把才回过神来。

“许总，你......”

“没时间耽误了，快走！”

“段霜，跟我回去。”许漾扒住车框，逆着人流往回挤。段霜没有犹豫，紧跟在她身后，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背，用肩膀顶开冲过来的人群。

郑繁咬了咬牙，跟了上去。

许漾和段霜侧着身子，从惊惶的人群里硬挤出一条缝。过道太窄了，人叠人，根本走不动。许漾看了一眼旁边座椅空出来了，上面坐着人，但好歹比地上松一点儿。

她踩着座椅往上翻。段霜紧跟其后。两个人踩着座垫，扶着椅背，一脚一脚往前跨。座椅上还有没来得及拿走的行李、散落的报纸、没吃完的橘子，被人踩得稀巴烂，但没人顾得上。

车速在慢慢降下来，晃动的幅度也明显小了。但车厢里的烟雾越来越浓，呛得人睁不开眼。许漾眯着眼睛，在灰蒙蒙的烟雾里分辨自己人的脸。

“吴晓峰，苏曼，秦老师！”许漾一边翻座椅一边喊。声音被人群的尖叫和哭声盖过去一大半，她喊了一遍又一遍。

“老板，我们在这儿！”不远处传来吴晓峰的吼声。

“小漾！”紧接着是苏曼带着颤音的声音。

许漾循着声音望过去，一眼就看到了他们。

翟向东背着秦淑梅，黄秀护着苏曼，苏曼一只手抱许漾装证件的包，另一只手捂着嘴，脸色煞白。吴晓峰和王远一前一后将她们护在中间，正艰难的往外挤。

许漾心里一喜，立马往吴晓峰身边靠拢，“你们没事吧？”

“没有，你快过来。”苏曼紧张的看向许漾那边，眼圈都红了，声音抖得厉害。

这时候也没什么顾忌了，吴晓峰侧着身子掐着许漾的腰，一把把许漾抱到了自己怀里，就这么半拖半抱的往前挤。

“许总！”郑繁慢后一步，也迎上了他们。他头发乱了，衣襟的扣子也也被挤崩了，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。

许漾也顾不得问郑繁为什么没走了，逃命要紧，有什么事儿都得放到安全了以后说。

九个人在狭窄的过道里汇合了。裹挟在人群中被拥挤着往7号车厢里走。

“晓峰，你们有经验，现在由你们全权做主，不用问我的意思。”许漾将决定权完全的交了出去，吴晓峰他们几个都是部队里退下来的，比她这个门外汉更知道这种情况怎么自救。

吴晓峰没推辞，这种时候不需要客气。

“去8号车厢。”他压低声音，语气干脆，“餐车。一头通卧铺，万一情况不对还能往软卧那边撤。现在车速已经降了，等它完全停稳，条件允许的话，我们从窗户下车。”

许漾没多问，只是抓紧了他的衣服。

“跟紧我，别断！”他转头往后说了一声。

九个人一个跟着一个，跟在人群后往8号车厢挤。7号车厢的人也已经站起来了，整个过道像灌满了沙子的管子，塞得死死的，人挤在其中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

吴晓峰咬牙，用自己强悍的身躯硬生生挤出一条路。肩膀顶、侧身卡、膝盖抵，他在人群缝隙里一寸一寸往前挪。许漾被他半护在怀里，几乎脚不沾地，耳边全是尖叫和哭喊，吵得人脑袋发胀。

许漾跟在吴晓峰身边，能看到他的脖颈已经汗湿透了，汗珠顺着下颌线滴下来，肩膀上的衣服都湿了一片，但他肩背始终绷着，没有松懈。她知道他在听、在看、在判断。她能做的就是跟着，不拖累，不犹豫。

“救救我孩子，救救我孩子。”一个妇女突然从旁边扑过来，哭叫着抓住吴晓峰的手臂。“救救我的孩子，求求你了——”

吴晓峰咬牙挣开，抱着许漾闷头往前挤。

这时候也别说什么救人了，保住自己都不错了。那个行凶的人就在他们身后的车厢里，他会不会再扔一次？他们所在的车厢会不会也炸了？这些问题悬在每个人头顶，像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的刀。他们不是圣人，没有那么大的能力再去救别人，危险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次来临，在这种时候，能把自己这九个人囫囵地带出去，就已经是极限了。几个人都当做没有看见，沉默的往前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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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漾抬头往前看了一眼，8号车厢的门口已经挤满了人，有人正要往里面涌，有人正被推出来，有人在嘶吼着“让我过去”，乱成一团。

几人挤进餐厅，这里比想象中还要乱，碗碟倒了一片，茶水顺着桌面往下淌，车厢中部的通道被一只被撞倒的推车半堵住了，歪在地上，上面的暖水瓶滚了一地。到处都是人，有人趴在吧台边捂着胸口喘气，一个年轻的女乘务员正缩在角落里发抖。

吴晓峰挤到一处相对人少，靠近窗户的地方，侧身把许漾护在身体里面，几个人都停了下来，全都是气喘吁吁大汗淋漓的样子。翟向东也将秦淑梅放了下来，苏曼一停下就抱住了许漾的胳膊，许漾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臂无声的给她力量。

“这里也全是人。”许漾喘着气说。

列车在减速。窗外的景物从模糊变成清晰，农田、电线杆、远处的低矮厂房都清晰可见。

“马上停了。”吴晓峰侧头说了一句。

周劭正在师部办公室向师长汇报裁军收尾工作，突然师长办公桌上的红色电话响了。

师长把烟别到耳朵后面，伸手接起来：“喂。”只一个字。听了几秒钟，他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，但捏着听筒的手指收紧了，“是。”师长说，“明白。”

他挂断电话，没放下听筒，直接转向周劭：“申宁线K256次列车在定江区间发生劫持事件。疑犯是退伍军人，有军事训练背景持有爆炸物，定江站那边已经封锁了，铁路公安和地方公安都在，他们需要部队的人去现场指挥。”

“你刚从裁军一线下来，对退伍兵情况最熟。你立刻带人赶赴定江站，指挥现场处置。调人权限已经批了，你直接向我报告，随时。”

周劭神情严肃，脚下一磕，敬了一个礼，“是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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