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水能倒流时,人无再少年。[ 大网小说网 https://www.dwtxt.net]
柜被从牢里提出来再审的时候,已经是深秋了。
这一次,彼得没有问他红票的事,只问了一句:历书封底那只钟,是谁画的版?
掌柜的想了想,说了个名字:版画的刻工,姓什么不知道,只知道他是个瘸子,左手缺了两根手指,干活的时候哼着一种古怪的小调,谁也听不懂。
人呢?
两年前就走了。走的时候留了句话,说钟画完了,他去看着针起
彼得从印刷所出来,站在初秋的冷风里,站了很久。
针起。又是针起。莫斯科的账册上说针尚未起,历书封底画着无针的钟,刻工说去看着针起。针到底什么时候起?起了又指向哪里?
回到度支院,他把六年来的全部线索摊在一张巨大的案上:莫拉特的汇票、书办的入库单、金币芯子里的数字、无针钟机芯里的名单、历书的节气、杜卡残账上的、莫斯科姑妈地窖里的账册、高加索钟楼里没寄出的信、王储借约上的钟……
一张网。六年,不,十五年,两个大洲,几十个节点。彼得盯着这张网,忽然发现了一个此前一直被所有人忽略的东西:
所有的线索,查到最后,都断了。每个节点被抓、被杀、被烧之前,都留下了下一层的东西。莫拉特留了汇票,书办留了入库单,古董铺老人留了银刀,刻工留了钟画——
他不是被我们查出来的。彼得失声自语,他是自己一层一层脱给我们的!像蛇蜕皮——我们每查破一层,他就蜕掉一层,露出下一层给我们看!
皇子被他的脸色吓住了:你是说……他故意让我们查?
彼得在屋里疾走,为什么?为了让咱们忙!咱们的眼睛、人手、精力,全被他牵着一层一层地剥洋葱——剥到今天,度支院精疲力尽,各线将领草木皆兵,而他在干什么?彼得猛地停下,他在干的,咱们一件都没看见!咱们查的每一个节点,都是他已经的、的!真正的针——早就起了!
话音未落,窗外传来钟声。
不是教堂的钟。是宫里报时的钟,铛,铛,铛——敲了三下。彼得冲到窗前,只见皇城的方向,暮色四合,最后一班换岗的禁军正在列队,队伍齐整,军容如常。
等等。
换岗的时辰——不对。
彼得死死盯着那支队伍。按宫里报时的钟,此刻该是酉时三刻,可是禁军换岗的号角,吹响的却是——戌时的调子。
钟,快了半个时辰。
宫里那只钟——彼得的声音都变了,有人动了宫里报时的钟!
报时的钟快半个时辰,意味着全城的更次、各衙门的点卯、各营的换岗、各城门的启闭,全都跟着快了半个时辰——在所有人不知不觉之间,整座君士坦丁堡的,被人拨快了。
他要的不是烧粮,不是军情,不是钱。彼得浑身发冷,一字一字地说,他要的是本身。他拨快全城的钟,是要在某一个夜里——让整座城,在他选定的做某件事,而全城的人都以为,自己干的是对的时辰的事。
那是什么事?!
不知道。彼得盯着暮色中的皇城,但我知道从哪儿查起。刻工哼的小调——掌柜说谁也听不懂。殿下,找一个懂各地歌谣的老乐工来。一个哼着古怪小调的瘸子刻工——他的小调,就是他的乡音。
乐工请来了,头发花白的老盲人,听了彼得转述的调子——只有三四个音的哼哼——老人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。
大人,老乐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这调子,老朽六十年前听过。是守钟人的调子——阿尔卑斯山里,给大钟楼守夜的人,祖传的下夜调。大人,这个人……这个刻工,出自阿尔卑斯山的守钟人世家。守钟人,世世代代,只守一种钟——
哪种?
天文钟。老乐工说,报节气、报星辰、报日食月食的天文钟。欧洲拢共没有几口。能给他看着针起的地方——只有一口。
彼得盯着老人,缓缓地问:哪一口?
老乐工说了个地名。彼得没有听过。但当这个名字写在纸上,和之前所有的线索并排放在一起的时候,整张大案的中央,空了六年的那个位置,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个轮廓。
布拉格。彼得轻声念道,钟,在布拉格。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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