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手里所有赃物处置妥当，心里悬了许久的大石头稍稍落地。

从虎子手里得来的金银首饰，全都被他熔铸成不起眼的金属疙瘩，看不出半点原本的样式；各式手表被他找地方深埋进泥土里，彻底封存不见天日；收缴来的各类烟酒，借着小卖部日常经营悄悄售卖，早已售卖一空；抢来的现金也混杂在店铺每日营业款中存入银行，一沓沓钞票混在一起，任谁都没办法区分钱款来路。

所有容易留下破绽的痕迹全被他清理干净，没留下一处隐患。紧绷了大半年的神经终于能稍稍放松，他本打算就这么安安稳稳过日子，借着这段平静的时日休整一番。

可家里的琐事，从来不会让他清闲下来。

过了几天的上午刚好一个礼拜日，二哥周江湖兴冲冲一把推开堂屋房门，脚步迈得轻快利落，脸上的喜色根本藏不住。这段时间小卖部生意稳定，银行卡里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多，手里有了积蓄，周江湖整个人底气十足，说话的嗓门也比往日洪亮不少。

“老三！”周江湖站在门口扬声呼喊，神情满是激动，“咱家楼下临街的门市彻底装修完工了，你赶紧出来瞧瞧！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，方方面面都挑不出毛病！”

说话时他抬手指向院外楼下的宅基地门市，双眼亮晶晶的，满是期待。

“房子现在彻底完工，空放在这儿实在可惜。我寻思着咱们要么对外出租收租金，要么索性自己开店做生意，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再多赚些钱。”

周小光原本坐在床沿出神发呆，听见二哥咋咋呼呼的动静，慢悠悠站起身。他面色平淡，瞧不出喜怒，脚步不慌不忙跟着走出院子，低头望向楼下的门市。

这间门面确实修整得十分体面，墙面刷得雪白平整，地面铺设的地砖严丝合缝，崭新的铝合金门窗立在墙边，阳光照在金属框架上，反射出亮眼的光泽。屋子内部空间开阔敞亮，又挨着街边要道，地理位置十分优越。不管是租给外人，还是自家开门做生意，都不愁没有收益。

周江湖站在一旁，双手叉着腰，来回打量崭新的门面，嘴角一直向上扬起，满心的欢喜怎么都压不住。

“老三，如今咱们手里不缺钱，门面也收拾妥当，正好趁着势头再开辟一门生意，多积攒些家底。”

周小光驻足原地，目光落在崭新的门市上，神情始终没有起伏。他脑中飞速思索盘算，考量的从来不是怎么借着门店盈利，而是如何规避潜藏的麻烦。

他对镇上的人情世故心知肚明，尤其清楚国庆、大金刚这群混混的行事作风。只要自家门店开张营业，场子变得热闹起来，这群人必定会主动凑上门来。

他们并非真心前来捧场，满心都是占便宜的心思。开业之后，这群人会带着手下弟兄上门消费，起初或许还会正常结账，往后便开始赊账拖欠，到最后干脆白吃白拿。若是敢面露不满出言拒绝，对方立刻就会翻脸，指责周家不给情面。可若是一味纵容退让，这间店铺到头来就会彻底沦为这群人的落脚地，自家根本做不了主。

眼下正是安稳度日的好时机，虎子抢劫的案子早已翻篇落幕，兄弟二人顺利从警局脱身，赃物尽数处理完毕，钱财也稳妥存入银行。现在最要紧的就是低调行事，收敛锋芒。

一旦大肆开店张扬露面，此前被压下去的各类隐患，极有可能再次浮出水面。

周小光眼皮微微垂下，手指下意识在裤缝上来回摩挲，心底已经拿定主意。眼下绝对不能折腾新生意，不能出头露面，更不能展露富足的家底。比起再多赚取钱财，安稳度日、低调蛰伏才是最珍贵的事。

他语气平缓地开口：“门店先搁置着，暂时不做生意，也不急着往外出租。”

周江湖听到这话，脸上的喜悦瞬间消散大半，眼神里满是不解：“这是为啥？好好的门面空着闲置，平白损失不少收入，实在太可惜了。”

周小光只是轻轻摇了摇头，没有过多解释其中的利害纠葛。他清楚二哥性格直爽，眼里只看得见眼前的收益，心思浅显容易浮躁，根本察觉不到暗处潜藏的危机。

如今家中积蓄足够维持日常开销，不如索性沉寂一段时间，等外界的风头彻底过去，让旁人渐渐淡忘周家此前的种种旧事。趁着这段闲暇日子，好好规划大哥后续的出路，稳固家里的根基，远比盲目开店冒险要强得多。

兄弟二人在院中交谈的间隙，镇子上的局势早已悄然发生变化。

此前周小光无意间给国庆指点了谋生的门路，国庆靠着这条路子短短一两个月赚得盆满钵满。手里有了钱财，手下聚拢的人手越来越多，他在镇上的势力也日渐壮大，行事愈发嚣张。

大金刚这边发展也毫不逊色，靠着沙场生意源源不断赚取收益，手头现金流十分充裕。他本身痴迷赌博，有了钱财、人手还有闲置场地之后，胆子越发壮大，悄悄找了一处隐蔽院落，开设起地下赌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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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类地下赌场不受管束，抽水盈利丰厚，来钱的速度超乎想象。赌场开业之后夜夜宾客满座，镇上的闲散混混、务工的百姓、做小买卖的生意人全都扎堆前去赌博。赌场一天的流水，抵得上普通百姓辛苦劳作一整年的收入。

国庆听闻大金刚靠着赌场赚取暴利，心里顿时眼红不已，当即效仿对方，另寻场地拉拢人手，开设了属于自己的赌局。

以往两拨人马只是互相看不顺眼，各自经营营生互不干扰。可赌场利润丰厚，全镇的赌客和客源数量固定，两家赌场同时开张，免不了互相抢夺客源、争抢收益。利益产生冲突，积压的矛盾瞬间被激化。

短短数日，两边手下的小弟就因为抢客源、争场地接连爆发冲突。街头互相推搡拉扯，半路拦路对峙，碰面就恶语相向，零星的打斗频频发生。镇上百姓人人心里惶恐，所有人都能看出来，两方人马的怨气越积越深，一场大乱在所难免。

各类消息很快传到了周家。大哥还在省汽修厂，消息都是二哥周江湖外出打听得来。平日里周江湖时常去往县城采购建材物资，和镇上各色人都有往来，消息十分灵通。

这天他从外面赶回家里，自行车还没停稳，就急匆匆冲进周小光的屋子，脸上神色凝重。

“老三，镇子上都传开了，国庆和大金刚已经起了冲突。眼下还只是小打小闹，互相推搡争执，可我听旁人说，两方手下怨气越来越重，迟早要闹出大事。”

周江湖把听闻的消息一五一十诉说出来，讲着两人赚钱的门路、开设赌场的经过，还有双方争抢利益的种种细节，越说心里越发焦急，声调也不自觉拔高。

“老三，你说这件事会不会牵连到咱们身上？他们往后会不会找上门来添麻烦？”

周小光坐在床沿，低头看向脚下的鞋子，鞋面落满灰尘，鞋带被他死死系成两个死结。他的手指轻轻敲击膝盖，细微的笃笃声在安静的屋里响起，脸上依旧没什么神情变化。

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梳理前因后果，其实他早就预料到会有如今的局面。从当初给两人指点出路的那一刻起，他就料到了这般结局。钱财勾起人的贪欲，有了利益纷争就会产生争斗，冲突升级难免出现伤亡。

一旦闹出人命，警方必然会大范围巡查整治。顺着线索层层追查，很容易就会查到自己身上，到时候过往所有的隐秘都会暴露，一切努力都会付诸东流。

他缓缓抬头看向二哥，嗓音依旧平淡沉稳：“哥，听我的安排。”

“眼下什么事都不要做，什么心思都不要动。用不了多久，县城就要乱起来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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