依旧哗哗地响，热气从门缝钻出来，扑在夏福贵脸上。

他往后靠了靠，凳子腿在青砖地上蹭出一声响，倒把他自己吓了一跳。

院外忽然起了脚步声。夏福贵抬眼一看，太子领着太孙，正穿过天井往这边来。

父子俩走得不快，灯影一摇一摇地照着。

夏福贵忙起身迎上两步，压低嗓子道：“太子殿下，太孙殿下，您二位怎么来了？”

朱允熥示意他不必多礼，眼睛往净房那扇门上一扫，低声问：“肃王还没出来？”

“还没呢。洗了有一会儿了。”夏福贵答道，“王爷今儿兴致高，在里头哼小曲呢。”

朱允熥寻了把椅子坐下。文堃跟着坐下，到底年轻坐不住，眼睛时不时往那扇门上瞟。

三个人就那么默坐着。谁也没开口。

净房里水声渐渐小了，朱楧哼曲的声音倒高了起来，一句“正月里来是新春”，翻来覆去唱了三四遍，调子越跑越远，他自己也不在乎，唱得理直气壮。

文堃没忍住，低着头“噗”地笑了一下。朱允熥看他一眼，文堃忙把笑憋了回去。

又过了片刻，净房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
朱楧披着件青布中衣，趿着双软底鞋，一边往外走，一边拿块干布擦着滴水的头发。

他洗得痛快，整个人热气腾腾的，脸上红堂堂。

“可算是洗利索了，起码少了三斤。”

朱楧一抬头，先是一愣，随即笑了。

“哎呀！允熥！文堃！你们怎么来了？”

他也不等人答，三步并作两步走上来，一把拽住朱允熥的手，又一把拽住文堃的手。

“我在那边，想死你们了。”他说这话时，声音忽然高了半截，“一年多没见，见着你们，真高兴，嘿嘿嘿。”

文堃笑着叫了声：“十五爷爷”。

朱楧退后半步，上上下下打量他，伸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两下。

“好小子，怎么长这么高了？你这打枣都不用拿棍子！”他仰着头，啧啧道，“别再长了，回头殿门都得改。”

文堃被他说得笑了，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。

朱楧又转头看朱允熥，“哥儿，你忙的啥？”

朱允熥道：“还能忙啥，左不过是那些事。”

朱楧喃喃道：“都忙，都忙。”

正说着，外头一个内侍弓着腰进来，身后跟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。那人挎着个木匣子，走路低眉顺眼。

夏福贵低声道：“王爷，剃头匠来了。”

“好，好，正该拾掇拾掇。我这样子，走在大街上，该吓着半街人。”

屋里摆着一张圈椅，朱楧一屁股坐进去，整个人往后一仰，两只手往扶手上一搭，闭上了双眼，一副要升天成仙的模样。

剃头匠打开木匣，取出剃刀、铜盆、皂角膏，又抖开一块白布，仔仔细细给朱楧围在脖颈上，小心翼翼开始修他的乱发。

剃刀在发根处轻轻一蹭，一绺一绺的乱发落在白布上，又滑到地上。

朱楧嘴角翘着，舒服得直哼哼。

“天底下最好的地方，还是南京呀。”他声音软绵绵的，像是要睡着了，“我在外头漂了二十多个月，就惦记这一口热乎气儿。”

屋里没人接话，只有剃刀擦过发根的细响。

朱楧又道：“熥哥儿，我听老夏说，年内就要迁都了呀。”

朱允熥坐在对面绣墩上，慢慢道：“父皇定的年内。看样子迁不了。魏国公来信说要缓缓。”

朱楧“嗯”了一声，忽然笑了：

“到时候，你皇祖去不去瞅瞅？老头子一辈子最得意的，就是恢复幽燕。等新都落了成，让他老人家往新都城楼上一站——”

“王爷！”夏福贵抢上一步，脸上堆着笑，“正刮面呢。您老人家先别说话，小心刮出口子了。”

朱楧睨了他一下，不耐烦道：“老夏，你今晚怎么回事？我说话，你老拦着我做什么？回头我给你半袋子金砂，糊住你的嘴！”

夏福贵讪笑着往后退了半步：“老奴这不是……怕刀口碰着王爷嘛。”

“去去去。”朱楧摆摆手，“你赶紧回吧。大哥跟前没人伺候，你倒在我这儿耗着。我今天看你就怪怪的，老不许我说话。”

夏福贵只把腰弯得更低了些。

朱允熥道：“夏大伴，你回吧。父皇那边，不能离了人。”

夏福贵忙道：“那老奴……就先告退了。”

朱允熥又看向文堃：“文堃，你也回去歇着。明日还有早朝。”

文堃应了一声，起身朝朱楧行了个礼：“十五爷爷，您早点歇息，我明儿再来看您。”

朱楧仰在椅子里，笑着摆摆手：“去吧去吧。好好干。”

文堃笑着退了出去。朱允熥朝夏福贵点点头，夏福贵会意，躬身退到门外。

屋里，朱楧已经重新闭上了眼，剃刀贴着他的脸颊，一下一下，刮得极轻。

他胡子被一点点刮去，舒服得脚趾头都在鞋里蜷了起来。

乾清宫西暖阁里，朱标独坐着，见夏福贵轻手轻脚进来，问道：“你跟老十五说了吗？”

夏福贵垂着手，好一会才低声道：“回陛下，老奴还没来得及说，太子就打发老奴回来了。”

朱标“嗯”了一声。夏福贵不敢言语，只把身子往暗处缩了缩。

次日早朝，天光还没大亮透，武英殿里已经站满了人。

朱标照例升座。他今日的气色很差，问了几句新都、边饷的常例话。底下人奏得快，他也批得快，前后不过两三刻钟。

末了他扫了一眼阶下，道：“没别的事，就散了吧。”

百官山呼，鱼贯退出。殿里渐渐空了，朱标朝朱椿招了招手：“十一弟，你留一步。”

朱椿在御案下首站定。

朱标把折子推了推，道：“老十五回来了，少不得又要哭闹一场，你去一趟馆舍，开解开解他。”

两人正沉默着，殿门“吱呀”一声推开了。

朱楧一身惨白的粗麻孝衣，麻绳系在腰间，站在门口望着朱标哭。

朱椿快步走过去，抓住他胳膊往外掀。

“走。”他压着嗓子，来来回回就说着这一个字。

朱楧纹丝不肯动，望着朱标眼泪淌得更凶。

朱椿搂住他的腰，使劲往外拖，嘴里低低地喝：“十五！你省点事好不好？少在这儿招惹大哥！”

朱楧哭的更大声了。夏福贵使了个眼色，几个小内侍走过去，帮着蜀王把朱楧拖了出去。

殿门合上，朱标泪如雨下。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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