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早晨被堵住的。

那天他刚下楼，准备去街角那家便利店买咖啡。门还没完全推开，就看到一个人站在公寓门口的台阶下，背靠着路灯杆，双手插在裤兜里，像是在等人。

深色衬衫，细框眼镜，站姿笔直得像一把尺子。

藤宫博也。

林枫在门内站了两秒，然后推门走了出去。他经过藤宫身边时没有加快也没有减速，就像一个普通的陌生人一样，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，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
“你就是那个经常出现在我梦身边的人。”藤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不是疑问，是陈述。

林枫停下来，回头看着他。

藤宫也转过头看他，目光没有敌意，也没有善意，是一种精密的、不带感情的观察，像是在把林枫放在一个坐标系里测量他的位置和分量。

林枫想了想，收回脚步，转身面对他：“你是那个蓝色巨人——阿古茹。”

藤宫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，但他在林枫说出这句话之后停了一拍。“你知道我？”

“听说过。”

“从谁那里？”

“不重要。”

藤宫看着他，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可信度。

“你是什么人？”他继续开口，“我查过所有你能被查到的记录——没有过去，没有身份，没有来处。你像是凭空出现在这座城市里一样。”

“你说得没错，”林枫没有隐瞒，“我确实是凭空出现的。”

藤宫似乎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，稍微愣了一下。但他很快恢复了那种不带温度的审视姿态：“我不相信巧合。你出现在我梦周围，不是偶然。”

“那你是觉得我有什么目的？”林枫反问了一句。

“我不知道你的目的，但你有。”藤宫的语气很确定，带着些执拗。

两人之间沉默了几秒。阳光从楼缝间斜照下来，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落下一道笔直的光带。

藤宫站在那里，光正好擦过他的肩膀，但他整个人依然像一块浸在冷水里的石头——轮廓清晰，没有多余的温度。

“好吧，我确实有目的，”林枫率先败下阵来，语气却依然坦然，“但不是你想的那种。”

“那你的目的是什么？”

“我在找一样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？”藤宫继续追问。

林枫停了一下，像是在考虑该怎么措辞。

最后他抬了一下自己的右手——那只在普通人眼里和真手没有区别的假肢。“我以前也能变成光。后来不能了。我在找一个方法，重新找到那道光。”

藤宫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，停了两秒：“你以前是光之巨人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那你怎么会失去光？”

“说来话长。”

藤宫没有追问。但他审视的目光略微松动了一些，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人。

片刻后他开口：“你想在盖亚身上找到答案？”

“我只是觉得，”林枫把右手放回口袋里，“他和你都在找一样东西。只是你们走的路不一样。”

藤宫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你知道你自己走的是哪条路吗？”

“还在找。”

藤宫点了点头——不是认可，更像是一个“信息已收到”的确认信号。他转身离开，步伐不快不慢，像来时一样没有多余的动静。

但林枫注意到，他拐过街角时稍微慢了一瞬，像是在想什么。

林枫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拐角，然后继续往便利店走去。他买了一杯热咖啡，靠在店门口的墙上慢慢喝着。

刚才的对话里，他没有提到我梦的任何事，也没有为任何一方说话。他只是让藤宫知道了一件事：他是一个以前能变身、现在不能的流浪者，正在找自己的光。

至于藤宫会怎么处理这个信息——那是藤宫自己的事。

过了几天，林枫路过河边时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。

那天傍晚他打算沿着河堤走一段，放松一下肩背。远远地，他看见一个蓝衣身影站在河堤边缘的台阶上，像是在看河水，又像在看什么更远的东西。走近了才发现——是藤宫。

他换了一身浅蓝色外套，看起来没有计划中的目标，只是恰好在这个时间站在了这条河边。

藤宫看到林枫走过来时没有显露出意外，只是微微偏了偏头：“你也来河边？”

林枫停下脚步：“路过。”

两人站了一会儿，各自看着河面。风从河上吹过来，带着水汽的气味。

藤宫先开了口：“你之前说你在找光。为什么不去光之国？那里不是到处都是光吗？”

“去过。”

“去了没拿到？”

“拿到了……但不是我的。别人的光，借来的终究要还。”

藤宫没有立刻接话。片刻后他说：“我做过一个预言。预言说地球会被毁灭。”

他的语气很平稳，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，“我选择站在地球这边。”

“你是怎么看待人类的？”林枫问道。其实，经历过三千万年前那件事后，他对藤宫的选择也算有了一些切身的体会。

藤宫转过头看他，目光里有一瞬间的锐利：“人类是问题的一部分。”

“你也是人类。”林枫一句话终结了比赛。

藤宫没有反驳，只是重新把目光放回河面上。“我曾经以为只要正确就足够了。后来我发现，只正确是不够的。”

“那你现在相信什么？”

藤宫沉默了很久。“相信有一些事需要做。不管别人怎么理解。”

风又吹了一阵。林枫把喝完的咖啡杯捏扁，放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。

“如果有机会，我倒是挺想让你见一个人的。”

“谁？”

“以后再说。”林枫抬了抬右手，“下次见面也许就是在那家店了，我请你。”

藤宫没有回答。

林枫转身走了。他知道，有些话不需要立刻有回应，只要说出来，就会在某一天开始起作用。

他沿着河堤往回走，风从身后推着他，像是一只手正在把一扇还没完全合拢的门轻轻带上。门的另一侧，有人正在决定要不要伸手把它重新推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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