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提起张景先没来的话题，当即出言为云新阳周全场面：“方才下值之时，云修撰还特意再度相邀张兄，再三劝他过来这边赴席。”

短短一句，既明明白白佐证了云新阳礼数周全、早已诚心相请，也暗中点出张景先此番缺席，是另有别处邀约，两相取舍之下，择了他处。这话看似平实解释，细细品来，也可解读为张景先权衡轻重，更看重别处情分，压根没将同值房主事放在眼里。

伍迁墨性子本就相对直爽些，如今又对张景先多有不满，于是紧跟着直言道：“以他那性子，又能在人前刻意遮掩多久？陆兄又何必费那心思为他寻托词？今日云修撰设宴他不来，你尚可这般圆场；明日便是换你做东了，他依旧推脱不至，到时又该找什么说辞替他遮掩？”

这话直白戳破实情，一时间连心思最为活络的云新阳与陆则清都有些语塞。若是贸然接话，稍有半句不妥，难免当众拆了伍迁墨的台；若是默然不语，又形同默认三人一同非议张景先的性情为人。

云新阳略一思忖，从容含笑开口圆场：“世间之人，本就千人千性，各有不同。有人偏爱热闹喧嚣，有人独喜清静闲散；有人性子急躁，似燃着引线的爆竹；有人行事迟缓，能把旁人急出痧子。再好比这桌上的酒，有人贪恋其酒香醇厚，甚至嗜酒成癖，我却只觉酒气辛辣，若非应酬，平日里在家滴酒不愿沾。”

这番话说得圆滑妥帖，既没否定陆则清的周全、也不反驳伍迁墨的实话，更没有苛责张景先为人性情，只归结为性情禀赋各异，无关人品缺憾。

话题到此，最先挑起话头的那人也不便再继续深究，否则心思太过露骨，反倒落得个搬弄是非、当面得罪人的下场，众人便顺势略过了张景先的话题，席间气氛也重新融洽起来。

云新阳家中虽存有几坛御赐佳酿，他却无意借此张扬显摆，席间只命人备了市面常见的竹叶青。

饭庄食材齐备，厨艺更是远胜寻常家厨，今日宴席的菜式品相、滋味，比起往日各家在家置办的年酒，档次显然高出不少。众人推杯换盏，皆是吃得面热酒酣，尽兴而归。

往后几日，陆则清、伍迁墨也相继做东请了年酒。二人设宴虽都选在外城饭庄，地段相近，席间档次各有高低。这三场年酒，却有着一个相同之处，便是赴席之人始终是同一拨，而张景先次次缺席。

这般行径，也愈发显出他的性情与众人格格不入。好在他平日里除了在本值房偶尔与云新阳几人言语争执几句，从不去外间招惹是非、碍人耳目，倒也没有人去追究他的性情到底如何。

徐遇生、毕守成二人，则被排在了云新阳第二场年酒的席位之中。

这一场宴席，云新阳宴请了一位侍读，隔壁值房鲁修撰，一个老翰林，算上自己一共六人，席上恰好还有空余座位，他便索性又邀了陆则清同来。

一桌之内，当朝侍读、鲁修撰，再加上云新阳自身，竟皆是状元出身，也足可见这翰林院里，寒窗状元竟何等的不稀罕。

云新阳在这吃年酒、请年酒、办差的各种忙碌之中，也在数着日子，算着家里的妻儿是否启程了。

家里这里呢，寻船之事原本以为还需等待些时日，不料这日，云家的杂货铺里走进一位熟客，进门便朗声笑道：“我又来了，这回依旧是跑京都的直达航线，云大人家可有书信或是物什要捎带？”

新意抬眼一看，来人正是载过三哥、带过信的那个船老大，当即喜出望外，笑着迎上去：“应叔，可算把您盼来了，真是太巧了！这回我三哥不光有物什要捎，还有家眷要随船赴京呢！”

“哦，是谁？”船老大忙问。

“是三嫂，她正准备带着小侄子、小侄女，去京都与三哥团聚。还有随行进京的，人可不老少。”新意连忙补充道。

应船老大闻言，亦是满脸笑意：“那可真是缘分，人再多都没关系，船上的空多着呢。你们放心，此番路上，我定然好好照料诸位家眷，保准一路平顺。”

新意又忙追问：“应叔，那您的船在码头会停靠多久？我们也好做准备。”

“耽搁不长，原计划是明日一早采买好船上的菜蔬便出发，若是云家还未收拾妥当，稍等半日、一天也无妨。”应船老大爽快应道。

“都准备好了，一应物件全收拾妥当了！”新意喜不自胜，连忙招呼，“应叔您先落座稍候，我这就派人去二叔家报信！”

云老二得知寻到合适大船的消息，悬着的心终于放下，却又深深叹了口气——此番赴京，不光有吴婉娇母子、仆妇的行李，还有袁师傅一家的诸多物件，林林总总加起来数量极多，当下便安排下人，将部分笨重行李先送往码头，免得次日启程时慌乱。

徐氏见云老二依旧满心忧愁，放心不下路途事宜，便提议道：“你身边的小厮黄芪，素来精明稳重，不如让他跟着一同进京，一来路上能帮着照看行李、打点琐事，二来也能及时传回她们母子到京后的详细消息，免得我们在家牵挂。”

云老二点头称是，思忖片刻又道：“若是有个出过远门、深谙世事、擅长与人打交道的人照拂，一路上定然更为稳妥。干脆让老潘也跟着跑一趟，回程的路上两人同行，彼此也有个照应。”

只要能让云老二安心，徐氏自然没有半点异议，当即着手安排黄芪与老潘的随行事宜。

次日天还未亮，东方天际仍是一片墨蓝，云家府内便已灯火通明，各处院落都亮起了灯，众人起身忙碌起来。二门外早已备好几辆马车，丫鬟们指挥着黄芪、老潘等人，小心翼翼将余下的贵重箱笼、细软行李搬上车，动作轻缓，生怕弄坏了其中的物件。

双胞胎还在酣睡，被徐氏与吴氏轻轻唤醒，迷迷糊糊中穿上出行的新衣，整个人都还懵懵懂懂。金宝睡得正沉，被打断睡意虽然不悦，可一听是要坐大船去找爹爹，瞬间没了哭闹的心思，半眯着惺忪睡眼，乖乖被喂了半碗温热的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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