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水能倒流时,人无再少年。[ 大网小说网 https://www.dwtxt.net]

苗跳了一下,像是有人轻轻拨了拨灯芯。
罗若还坐在石阶上,膝盖上洇湿的那片衣料已经凉透了,在夜风中贴着皮肤,带着一股微微的、浸过泪水的涩。
她用手背擦了一把脸,擦干脸颊上的泪痕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那口带着松柏清香的夜风吸进肺里,缓缓呼出。
阿蘅走了。
去了她该去的地方。
下辈子会是一个有爹有娘、有糖吃、有新衣裳穿的小姑娘,会遇见那个她等了很久很久的人,会把这辈子没来得及过的日子,好好地、快快乐乐地过一遍。
罗若知道,自己应该为她高兴。
她是真的高兴。
胸口那股酸酸涨涨的感觉,不只是悲伤,更多的是终于放心的、沉甸甸的释然。
阿蘅等了那么多年,孤零零地在山上游荡了那么多年,现在她终于不用再等了。
她站起身,将油灯端起来,走进破庙。
庙内的夜比外面更加浓稠,那尊端坐在莲花台上的神像在油灯的光晕中投下一道巨大的、扭曲的阴影,覆盖了大半面墙壁。
罗若的目光从神像模糊的面容上扫过,在那些残破的彩绘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移开,落在墙角那片还算干燥的稻草上。
她将油灯放在神像前的供桌上,在稻草堆上坐下来。
稻草有些潮,带着一股陈旧的、泥土与枯草混在一起的气味。
她将“潋滟”
解下放在身侧,靠着墙,仰起头,望着头顶那片被油灯光照亮的天花板。
那些壁画便在油灯的光中缓缓浮现出来。
头顶的天花板上,还是那幅她第一次进庙时便见过的圆形壁画。
巨大的漩涡占据了整片穹顶,漩涡的中心是一片浓稠的、看不见底的黑暗,无数细小的光点正在被那片黑暗吞噬,每一个光点都像是一个正在消散的魂魄,拉着细长的、扭曲的光尾,无声地没入深渊。
墙壁上的那些壁画也在油灯的光中明灭不定。
“过奈何桥”
、“望乡台”
、“十八层地狱”
------那些描绘死后世界的画面,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狰狞。
拔舌、剪刀、铁树、铜柱、石碾、血池、火山、石磨、刀锯------每一层地狱都像是一个被精心设计过的噩梦,将恐惧具象化、放大、反复碾压。
罗若的目光从那些画面上扫过。
她想起第一次踏入这座破庙时的自己。
那时她站在庙门边,手按着“潋滟”
剑柄,后背紧贴着门框,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。
那些壁画让她从骨子里发寒,她不敢看那些被鬼卒拖行的魂魄,不敢看那些在血池中沉浮的残躯。
现在,她看着那些画面,却只觉得寻常。
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,那些狰狞的、可怖的、被精心描绘的恐惧,触不到她了。
经过这几天接二连三,与厉鬼的战斗,她已经不再像以前一样怕鬼了。
罗若将后背往墙上靠了靠,稻草在身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油灯的火苗在供桌上轻轻跳动,将神像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忽长忽短。
她合上眼。
睡得比预想中安稳。
她梦见阿蘅转世投胎的场景。
梦里没有阴冷的山风,没有破庙的残垣,只有一片温润的、泛着淡淡金色的光。
那光像春日的午后,暖融融地铺展着,不刺眼,却把一切都照得柔和而明亮。
梦中的阿蘅变成了一户寻常人家的小女儿,并不是成为鬼魂的阿蘅十八九岁的模样,而是更稚嫩,五六岁的模样。
阿蘅穿着新裁的衣裳,在院子里跑进跑出,笑声清脆得像摇响的银铃。
院门口有老人在晒太阳,厨房里有母亲在做饭,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墙上,暖洋洋的,给整间屋子都镀上了一层安稳的橘红色。
阿蘅手里攥着一颗糖,舍不得吃,翻来覆去地看,然后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,放进嘴里,眯起眼睛,笑得整个人都甜了。
院子里还有邻居家的孩子,几个年纪相仿的小娃娃蹲在地上玩石子、追蝴蝶、争抢一根刚折下的柳条,闹得鸡飞狗跳,又被大人笑着各拍了一下脑袋。
阿蘅混在他们中间,跑得发髻都散了,红绳垂在耳侧,她也不管,只是扯着嗓门喊“等等我呀”
,然后撒开腿追上去,裙摆上沾了泥巴,她也浑不在意。
日头从东边移到头顶,又从头顶滑向西边。
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吃晚饭,粗瓷碗里盛着热腾腾的汤面,白汽袅袅地升起来,模糊了每个人的眉眼。
阿蘅坐在母亲身边,碗里的面堆得冒了尖,她埋头吃得稀里呼噜,腮帮子鼓鼓的,抬起头时嘴角还挂着一截面条,被母亲笑着擦掉了。
罗若站在不远处——说不清是站在哪里,只知道那些画面像一幅幅徐徐展开的画卷,在她眼前缓缓流过。
罗若就那样静静地看着,心里那根一直紧紧绷着的弦,终于被梦里的暖意泡软了,松开了,像被春水化开的冻土,一点点地变得柔软而温润。
阿蘅终于过上了她该过的日子。
有爹有娘,有糖吃,有新衣裳穿,有跑不完的春天和尝不完的吃食。
她不用再抱着木偶坐在破庙前等了,不用再对着空荡荡的夜色唱那支谁也听不懂的小调了。
她落在了该落的地方,像一粒被风吹了太久的种子,终于落地发芽。
罗若在梦里笑了一下,眼角有些湿,但心口是热的。
天亮的时候,罗若醒了一次,翻了个身,又合上了眼,一直睡到日头升到庙门才真正清醒过来。
她撑着手臂坐起身,稻草在身下发出细碎的声响,几根枯草沾在她的衣袍上,她伸手拨了拨,没有完全拨干净。
庙外的日光从敞开的庙门涌进来,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温润的光斑,昨夜那盏油灯不知何时已经灭了了,里面油没有烧完,灯芯却已然蜷缩。
罗若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,将“潋滟”
挂在腰间,走到庙门口。
日光落在她脸上,暖洋洋的,带着松柏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。
山间的雾气已经散了大半,常江对岸的山峦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轮廓,青灰色的山脊在晨光中泛着一层薄薄的银光。
她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她觉得胸口空了一块。
阿蘅不在了。
她不会从庙后的树林里蹦出来,脆生生地喊一声“罗姐姐”
;不会抱着两个木偶蹲在石阶边,歪着头说“阿蘅今天精神可好啦”
;不会在夜里哼着那支悠长的、不知名的小调,将夜风都染上一层温软的、青绿色的光。
罗若站在庙门口,望着那片在晨光中渐渐明亮的山林,沉默了很久。
她将目光从远处收回,转身走进庙内,在供桌前的青砖地面上盘腿坐下,双手结印,置于丹田之前,闭目入定。
清涟真气从丹田深处缓缓升起,沿着经脉运转一周,如同一条被春日暖阳照过的溪流,流过四肢百骸,流过每一处因昨日战斗而紧绷的肌理。
她能感觉到那些残存在经脉深处的、极淡的阴寒之气正在被真气一点一点地驱散、涤荡、排出体外。
天地灵力也渐渐向罗若聚集过来,被吸入她的体内。
几个周天运转下来,那股从骨头缝里透出的酸胀感便消了大半,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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