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。

沈南从里面取出一沓文件，厚厚的一摞，整整齐齐，边角对得分毫不差，一看就是精心整理过的。他没有急着说话，只是把文件一份份地，在桌上铺开。

这个动作很慢，也很稳，像是一个早就排练过无数遍的仪式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了过来。

首席代表也看着。他不知道这位一直沉默的随员要拿出什么，但他不慌。在他看来，一家身背实体清单影子的中国公司，再怎么准备，也变不出能绕过身份这道坎的东西。说到底，纸面上的功夫做得再足，也填不平身份这道天然的鸿沟。

他甚至有几分好整以暇，想看看林彻最后的挣扎，到底是个什么花样。

沈南拿起最上面那一份。

“您刚才说，微光的身份是个问题，审批过不去。”他的语气很平和，不像是在反驳，倒像是在陈述一件早有准备的事，“这个顾虑，我们从踏上这片土地的第一天起，就想到了。所以这一路走来，我们做的每一件事，都为了今天这一刻。”

他把那份文件推到官员面前。

“这是微光进入东非以来，每一笔资金往来的报备记录。从海外账户，到毛里求斯的过桥实体，再到肯尼亚的项目公司，每一道流转，都向当地监管部门做了主动申报，每一笔都有公证机构的签章和时间戳。”

官员低头看了一眼，神色动了动。那一沓记录，详尽得超出了他的预料，时间、金额、流向，清清楚楚，没有一处含糊。

沈南拿起第二份。

“这是我们注册的实体持股结构。严格按照贵国新修的外资矿业条例，持股不超过六成，一分不多。条例划的红线在哪儿，我们的脚就停在哪儿。我们不光守规矩，还把守规矩的每一步，都记了下来。”

第三份。

“这是共同监管的随行记录。”他看了一眼坐在角落的卡马乌，“从我们开展业务的第一天起，就有贵国监管方的随行人员全程跟进。我们做的每一件事，签的每一份文件，去的每一个地方，都在他的眼皮底下，都有他的记录在册。”

卡马乌坐在角落里，闻言抬起头。

这些天，他一直安安静静地待在一旁，手里时不时记着什么，偶尔在纸上画下一个个方框。在场的人，包括对面那位首席代表，都没把这个沉默的随行员太当回事，只当他是个走过场的随员。

此刻众人才反应过来，他那些不起眼的记录，他笔下那一个个方框，每一笔，都成了微光合规留痕的铁证。一个本该是来监督、来挑刺的人，此刻递出来的东西，反倒成了微光最有力的背书。

没有人注意到，卡马乌低头看着自己那些记录时，眼神里有一丝淡淡的、若有所思的东西。那点东西一闪而过，快得没有人捕捉到。

一份，又一份。

报备记录，持股结构，监管随行，环境评估，用工合规。沈南把它们一份份摆出来，铺满了半张桌子。

每一份背后，都是微光踏踏实实、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的痕迹。

桌上的气氛，悄然变了。

那位本来已经倾向对方的官员，神色彻底松了下来。他原本担心的那些东西，外资身份的敏感，审批的风险，此刻在这一摞铁证面前，全都站不住脚了。

一家把每一步都摆在阳光下、接受全程监管的公司，他还有什么理由卡着不批。真要卡，反倒显得是他在为难一个守规矩的合作方，传出去，对他自己也不好交代。

他甚至有些意外。他见过太多想钻空子、走捷径的外来投资者，却很少见到像微光这样，把合规这两个字做到极致的。这样的公司，别说卡了，他甚至生出了几分愿意成全的念头。

首席代表的脸色，第一次变了。

他准备了一肚子关于身份的说辞。中国公司的敏感背景，实体清单的潜在风险，审批中可能遇到的种种阻碍。这些话，他原本打算在恰当的时机，一句句抛出来，把微光彻底钉死在身份这道坎上。

这本该是他最稳的一张牌。一家有实体清单背景的中国公司，到了海外，身份就是原罪，是怎么洗都洗不干净的污点。多少同行就是栽在这上面，要么花大价钱去公关洗白，要么被这道坎活活拖垮。

他笃信，林彻也逃不过。

可现在，这些话一句都用不上了。

他张了张嘴，却发现，自己想攻击的每一个点，都被对方用合规留痕，提前堵得死死的。

你说他身份敏感，可他每一步都向监管报备了。

你说他背景有风险，可他全程都有监管随行。

你说他审批过不去，可他比任何一家公司，都更经得起查。

他忽然意识到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事实。

他没法攻击一个比他还透明的对手。

身份攻击这把刀，砍的是阴影里的东西。一个人藏得越多，这把刀就越锋利。可林彻偏偏反其道而行，他不藏，他把自己的每一寸，都摊在了光底下。报备、公证、监管随行，每一步都明明白白。刀砍下去，砍了个空。

这哪里是劣势。

微光那个曾经被所有人视作最大软肋的身份，此刻在这一摞铁证的衬托下，反倒成了一面谁也攻不破的铁壁。正因为身份敏感，所以微光把合规做到了极致，做到了比任何一家本地公司都更干净、更透明。

劣势，被焊成了优势。

这不是谁的本事比谁大，这是两个人压根不在一个维度上较量。对方还在想着怎么找微光的破绽，林彻却早已让微光，变成了一个没有破绽的存在。

沈南将最后一份文件放下，抬起头，看着对面那张僵住的脸。

他说出了那句，让首席代表彻底哑火的话。

“您查不到我们的问题。”他顿了顿，一字一句，“因为我们没有把任何东西藏起来，我们把所有东西，都摆在了桌上。”

首席代表的嘴唇动了动。

他想反驳，想从那一摞文件里找出哪怕一处破绽来回击。

可那些话到了喉咙口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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