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，最后一抹橘红被灰蓝色的暮色吞没。

庭院里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，晚风变得更凉，卷起地上雨后残留的落叶，沙沙掠过石板。

明晚妤肩头裹着薄毯，指尖攥着毯边的布料，指节泛白。晚霞褪去之后，周遭只剩下远处邻家零星的灯火，天地间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。

她不敢再看卜庆广，目光落向漆黑的院墙，心底翻来覆去全是挣扎。

他说，不必时时刻刻想着过去。

可过去不是可以随手丢掉的尘埃。那是刻进魂魄里的伤痕，是轮回也洗不掉的罪孽。前世的求而不得、遍体鳞伤，已经深深烙在她的骨血之中。只要稍稍靠近一点温暖，那些血淋淋的回忆就会立刻反扑上来，警告她千万不要重蹈覆辙。

卜庆广站在她身侧，没有再继续说动情的话。他看得出来，方才那一番对话，已经把她逼到了紧绷的边缘。他若是再多逼一句，只会让她再次缩回厚厚的壳里。

他只是安静陪着，目光落在天边渐渐升起的几颗疏星。

“天黑了。”他轻声开口，打破这份沉甸甸的沉默，“夜里蚊虫多，回屋吧。”

明晚妤缓缓回过神，微微颔首，脚步轻缓地往书房方向走。

卜庆广跟在她身后，保持着一步的距离，不远不近，不越分寸。

回到书房，室内还残留着白日的余温。窗帘已经完全拉上，只开了桌角一盏暖黄的小台灯，柔和的光晕漫开，将房间笼罩在朦胧的暖意里。

桌上，早上那杯豆浆早已凉透，吐司包装袋还静静搁在一角。

明晚妤走到书桌边坐下，下意识避开了他的视线，垂着眼看向摊开的练习册，纸上的英文单词依旧陌生，一个也看不进去。

卜庆广没有落座，就站在离书桌几步远的地方。

他望着她单薄的背影，灯光落在她乌黑的发顶，看得出她整个人都绷得很紧，像一只时刻防备的小兽。

“今天没有要补习的功课。”他语气平和，“我只是过来坐坐，不打扰你。”

明晚妤指尖无意识摩挲书页，声音很轻：“你不必这样。”

“我知道你心里在害怕什么。”卜庆广缓缓开口，“我不追问你的过往，也不要求你立刻敞开心扉。但我也不会因为你的退缩，就转身离开。”

他的声音很稳，没有丝毫的委屈，也没有施压，只是平铺直叙说出自己的心意。

可就是这样平静的表态，更让明晚妤心口发堵。

她何尝不贪恋这份安稳。

前世，她在佛前苦苦忏悔，日日青灯为伴，无数个漫漫长夜，她也曾偷偷奢望过，倘若有来生，能不能拥有一份不用算计、不用煎熬的温情。

可当真的这份温情摆在眼前，她却不敢伸手去接。

她怕自己身上的因果，会连累到眼前这个人。怕自己骨子里的执念，会再次酿成悲剧。

“卜庆广，”她终于抬起头，台灯的光映在她眼底，那里面混杂着眷恋、惶恐、无助，“你值得更好的人。那个人不必满身心事，不必时时刻刻活在恐惧里，可以坦然地回应你的心意。”

“那个人不是我。”

这句话说出口，她自己的心也跟着狠狠疼了一下。

说出推开他的话，如同亲手割掉心底刚冒出来的嫩芽。

卜庆广的眉眼微微沉了下去。他没有生气，只是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涩意。

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、逢场作戏的人，也见过许多轻而易举就交付真心的人。唯独明晚妤，明明心底早已动了心，却要拼尽全力把他往外推。

“在你眼里，喜欢是可以挑选替代品的吗？”他慢慢往前走了半步，依旧没有触碰她，只是目光牢牢锁住她，“我喜欢的，就是现在这个你。会胆怯、会躲闪、心里藏着许多故事的你。”

“我不会去换一个所谓‘更好’的人。”

明晚妤的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
滚烫的水汽在眼底打转，她拼命咬紧下唇，不让眼泪落下来。

她多想应声，多想告诉他，她也想要留在他身边。可前世那一幕幕，又轰然在脑海回放——红墙囚院，孤寂古佛，离别时的撕心裂肺，往后余生无尽的赎罪。

那些画面太过真切，仿佛就发生在昨日。

她猛地将脸转开，肩膀微微颤抖。

“你不懂……”她的声音带上一丝哽咽，“有些劫，是躲不开的。若是我靠近你，或许会把灾祸带给你。”

她不能把轮回的秘密全盘托出，只能用这样含糊的话来警告。

卜庆广沉默了片刻。

他没有去深究她口中的灾祸究竟是什么。他能感觉到，这不是随口的借口，是她发自内心的恐惧。

他不再继续争辩，缓缓收回向前的半步，重新退回安全的距离。

“我不会逼你去面对那些你不敢提起的事。”他的语气软了下来，“但我也不会因为你的顾虑，就就此消失。”

“晚妤，我可以等。等你愿意放下心里的枷锁，哪怕那要等很久。”

书房里静悄悄的，只有台灯微弱的嗡鸣。

明晚妤坐在椅子上，指尖死死攥住衣角，整个人陷在巨大的拉扯之中。

一边是触手可及的温柔，是今生难得的暖意；一边是跨越轮回的宿命，是刻入骨髓的恐惧。

她贪恋，却又畏惧。

她想接受，却又不敢奔赴。

时间一分一秒流淌，夜色越来越浓。

卜庆广看她情绪已经濒临崩溃，便不再多言。他抬手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。

“时间不早，我该回去了。”

明晚妤抬起眼，看向他。

“明天……”她迟疑着，声音微弱，“明天你还要来吗？”

问出口的瞬间，她自己都觉得矛盾。明明一直想要推开他，可心底却又忍不住期盼他的到来。

卜庆广望着她泛红的眼尾，唇角牵起一抹浅浅的弧度。

“我说过，日日都来。”

他顿了顿，又补充一句：“但不会逼迫你做任何事。你若是想独处，我便只在门外，不进来打扰。”

说完，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，转身走向门口。

走到门边，他停下脚步，回头望了一眼灯下单薄的少女。

“夜里别熬得太晚。”

话音落下，房门轻轻合上。

房间再度归于死寂。

明晚妤一个人坐在台灯之下，偌大的书房空荡荡的。

方才卜庆广残留的气息还萦绕在空气里，可屋子里已经没有了他的身影。

她缓缓松开攥紧的衣角，眼眶终于绷不住，一滴眼泪悄无声息滑落，滴落在练习册空白的纸页上，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
她抬手捂住自己的胸口，心脏又酸又痛，像被两股力量反复撕扯。

她清楚，卜庆广的坚持，不是一时兴起。

可她也清楚，自己身上背负的过往，是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。

今夜，又是一个难眠之夜。

窗外夜色沉沉，星光点点。

她望着桌前空白的书页，心里无比清晰。

这场由轮回牵引而来的纠葛，才刚刚拉开序幕。往后的日子，注定是一场无休止的煎熬。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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