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恒动身北上。

这一次他走的是偏东的那条官道，沿途经过几个不大不小的府县，一路走一路看。秋收刚过，路两边的田里堆着还没来得及运走的秸秆，有些勤快的人家已经翻过了地，露出潮湿的黑土。

他在路上走了六天，到了边境上那座他去年来过的屯堡。堡墙还是灰黄色的，可墙头上多了几面新换的旗帜，在秋风里猎猎作响。门口的哨兵认得他了，远远看见就迎出来牵马。

“殿下来了。”

“来看看你们过冬准备得怎么样了。”

哨兵把他领进屯堡，里面已经生了火，屋里暖烘烘的。驻堡的百户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，姓吴，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旧疤，说话带着西北口音。他把秦恒请到火边坐下，端了一碗热汤过来，然后开始汇报堡里的情况——炭备了多少、粮储了多少、冬衣发了几套、马草够不够吃到开春。

秦恒一边听一边记，听到冬衣的时候问了一句。“每人几套？”

“两套。厚的薄的各一套。”

“够不够换洗？”

“够了。薄的那套穿在里头，厚的那套套在外面。脏了就在火边烤一烤，第二天接着穿。”

秦恒点了点头，又问了几句夜里值守的安排、遇到风雪天怎么应对、各堡之间的联络信旗怎么用。吴百户一一答了，答得实在，没有糊弄的意思。

秦恒在堡里住了一夜，第二天又去了附近的两个屯堡看了看。三个堡的情况大致相同——炭够烧、粮够吃、衣够穿。没有哪个堡缺东西，也没有哪个堡因为缺东西而发愁。他临走的时候跟吴百户说了一句话——“过冬期间有什么难处，往京城递个信，别硬扛。”

吴百户应了一声，送他出了堡门。

秦恒沿着边境线又往东走了几个屯堡，看完了之后调头南下，没有直接回京。他绕道去了一个山脚下的村子，那个村子在去年那本笔记里记过的，村里的井是今年开春修好的。

他到村子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，炊烟从几间屋子的烟囱里升起来，在暮色里一缕一缕地散开。村口那口新修的井旁边蹲着几个打水的人，他走过去看了一眼，井水清亮，桶里打上来的水能看到底。

蹲在井边的一个老大娘抬头看见他这个生人，先是警惕了一下，然后看他面善，问了一句。“后生找谁？”

“不找谁。路过，看看这口井。”

“这井今年开春刚修的。水甜得很，比山那边的井都好。”

秦恒蹲下来用手掬了一捧水喝了一口，确实清甜，凉丝丝的，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。他站起身，朝老大娘点了点头，然后转身走了。

他在村口的石头上坐了一会儿，看着暮色里炊烟升起的村庄，心里觉得平静极了。这口井没什么特别的，就是一口用砖石加固过的老井。可村里的人提起它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踏实，像是在说一件“有了它心里就安稳”的东西。

他站起来，翻身上马，趁着天还没黑透往南赶了十几里路，在路边一家小客栈歇下了。

九月底，秦恒回到了京城。

乾清宫院子里的银杏树已经黄透了，满树的金色在秋阳下闪闪发亮，叶子开始大片大片地往下落，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。秦恒牵着马从西门进来的时候，正赶上风大，满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往下落，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雨。

他站在马旁边看了一会儿那场“雨”，然后牵着马往马厩走。走到半路碰见马公公，马公公说他走之后这些天皇上每天都要到院子里站一会儿看那棵树，有时候还伸手去够那些够得着的黄叶子。

秦恒把马交给马夫，径直去了乾清宫。秦夜正在案前批折子，看见他进来放下笔，问了一句。“北边怎么样？”

“堡里都准备好了。炭粮衣都够，没有缺东西的。吴百户说今年入冬比去年冷得早，可堡里已经提前烧上火了，冻不着。”

“那就好。你路上还去了别的地方？”

“绕道去了一趟那个修井的村子。井水好，村里人用着也高兴。”

秦夜没有再问，让他坐下喝茶。秦恒坐下来喝了一碗热茶，从怀里掏出那本记满了的笔记本放在案角。秦夜瞥了一眼那本子，发现它比走之前又厚了一些。

“你这一趟又记了不少。”

“走一路记一路。有些是屯堡的事，有些是沿途看到的东西。儿臣回来路上翻了一遍，觉得今年的事比去年又多了一成。”

“明年会比今年更多。”

“那儿臣就再多跑一些。”

秦夜没有再说什么，可嘴角弯了一下。

十月初，铁勒那边传来了一份正式的书函。

狼主在信里说他想在明年春天的时候派一支规模更大的商队来大乾，不光是做买卖，还想带一些草原上的年轻头领来京城看看，让他们见识见识大乾的风物。信上的措辞很客气，说这是“增进两部情谊”的好机会。

秦恒看完信之后把苏骁请来问了一次。苏骁说这件事有两种可能——一种是狼主真的想跟大乾加深来往，让草原上下一辈的人知道大乾有多强，以后不要轻易动刀兵；另一种是他借着派商队的名义把人送进来摸底，把京城周围的路、关、营、仓都看一遍。

“不管是哪一种，都不能不防。”苏骁说，“臣建议让他们来，可来的路线、住的地方、能去的地方都得由咱们安排，不能让他们自己乱走。”

秦恒把苏骁的意见转达给了秦夜。秦夜斟酌了两天，最后决定答应狼主派商队来，可来的规模不能太大——商队人数不超过五十人，路线由大乾这边定，沿途有官兵护送，到了京城之后住在指定的驿馆里，参观的地方由礼部统一安排。

回信发出去之后，秦恒跟秦夜说了一句话。“父皇，儿臣觉得狼主这次派商队来，可能还有一层意思。”

“哪一层？”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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